独爱文震亨的园
发布时间: 2020年09月24日       来源: 绿色上海        【字体:


苏州是一个见精致、品风雅的地方。小桥流水,吴侬软语,梦寐不忘的,当然少不了大大小小的园林。

在众多的古典园林中,艺圃是一个特别的存在。如果说,现在的拙政园、留园像是熙熙攘攘的旅游景点,那么艺圃更像是苏州人后花园般静谧祥和的日常,保留着一份退隐的情致。

艺圃隐藏于寻常巷陌,门面与一般民宅无异。它的位置不是很好找。宝林寺前、文衙弄,时常见到三三两两的路人,疑惑地徘徊在小巷子里,寻着路线。本地人则是轻车熟路,悠闲地迈进园子,步度鱼桥,凭乳鱼亭,或在水榭找个位子坐一下午,望着窗外山石野趣、水光潋滟,与朋友喝茶聊天

虽然艺圃地方偏、规模小,受关注度不如很多大园林……但这并不妨碍许多人对它情有独钟。除了园子的亲切、构造的精致以及环境的清幽,似更有一种情怀。

一座园林,总是寄托着园主人的情趣和追求。艺圃有一个为人称道的地方:其历史上的园主人,都是有学识、有气节之人。旧日园主的品格为人所长期怀念,当中不得不提晚明的文震孟,还有他那个写出了《长物志》的弟弟文震亨。

艺圃的特别名望,因园主而显,与文氏密不可分。世事沉浮,年华易逝,园子陪我们一起生活、一起变老,而那些依然鲜活的情愫,仍融汇在每一个角落,叙说着你我的共情。

艺圃,原先不叫艺圃。

文震孟买下这座园子的时候,命名为“药圃”,在园子里莳花种药。他建起了生云墅、世纶堂、五老峰等等,以开阔疏朗的池山林木之景取胜。

文震孟定居药圃的时候已经四十二岁,不过仕途才刚刚开始。三弟文震亨,比他小十一岁。他们都是翰墨风流人物,作为苏州文氏后人,其曾祖是大名鼎鼎的文徵明,一举一动,自然引人关注。

药圃里种的“药”,其实是香草,象征文人高洁。震亨还有一座园林:香草垞,与药圃异曲同工,可惜至今已经不存。

在药圃定居几年后,文震孟在天启二年(1622年)得中状元。得知此事,震亨非常高兴:家族期望终于有兄长来承担了,而自己更能卸下包袱,倾心文艺了。

震孟与震亨的性情有相似之处,但是震孟的志向是经世救国,震亨却只愿当一个文人名士。震孟非常推崇弟弟的才华。震亨写《长物志》,震孟是审定者之一。相通的造园理念的相通,令震亨为兄长设计药圃,成为顺理成章的事。

从今天的艺圃,仍能看出昔日药圃水木清朗、简练开阔的风格,没有华丽的堆砌,清清雅雅,正是文震亨追求的格调:随方制象,各有所宜,宁古无时,宁朴无巧,宁俭无俗。

药圃的主要建筑环池而建,错落凸出于开阔明朗的池面之上。一水涵碧,山石玲珑,利用自然条件,加人工雕琢,有田园诗般的野趣,而无清式的复杂机巧。乳鱼亭是珍贵的明代遗构,古朴雅致,可近观山林,细赏池鱼。

我们今天看到的园林,大多是清代后期改造的结果。至于明代园林究竟是什么样子,是一个很难直观的问题。四百年过去了,今天的艺圃,虽几经易主和改造,仍然大致延续着当年池、山、园、宅的格局,保持着自然质朴的风格。是文氏药圃的慰藉,亦是我们的幸运。

震孟和震亨是苏州文氏家族晚明时期的两个代表人物:震孟位居高位,是社会地位上的标杆;震亨秉承家学,是文艺成就上的标杆。

因荣誉感和使命感所致,震孟会在园居与仕途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。无意于八股考试、混沌官场的震亨,却只想过悠闲的文人生活。

可惜,那个世界不会让他们如愿。

天启六年(1626年)三月十八日,大雨。文震孟坐立难安。逮捕周顺昌的命令正式宣读。苏州市民包围公署,文震亨等几位士人出面与官员对峙,言辞激烈,气氛凝重,而后发生民变,史称“开读之变”。

文震亨很容易被列入祸首之列,幸有震孟劳心交瘁,多方回护,得脱无恙。

然而,文震孟却救不了好友周顺昌。文周两家是姻亲,同为魏忠贤党迫害。震孟虽然被罢官,隐居药圃,却仍被暗中监视,受朝中风波的威胁。

二十六日,周顺昌被押赴京城。次日,药圃近来络绎不绝的客人大多被文震孟婉拒,他请来了浙江画师杜复为他画像,作身后事打算。

文人的园林从未像艺圃这样,被渲染上死亡的悲怆气氛。震孟在药圃躲避迫害,他也真正考虑过,一旦到了最后关头,如何在此了断自己的生命。如在围城中,园林是起居的家宅,亦同时担当了文氏最后的气节之载体。

当文震亨在园林里与哥哥谈论生死的时候,他可能不会想到,自己会在很多年之后因另一种缘由自杀。他是否曾经犹疑过:园林究竟是安身的归宿,还是生命的挽歌?

园林,也是文震亨最后的依托。他写《长物志》,事无巨细地交代了文人园林生活的方方面面。有人问文震亨,为何写这样一本多余的书,记录生活中无用的小东西?他说他怕人的心、人的手怠慢了,将来这些东西若再流行,人们却不懂了。

世人皆道《长物志》的风雅,却易忽略文震亨的苦心孤诣。园主人的精神和灵魂就栖居在园林中。执着的震亨,何尝不是把园林化为了自己,通过强调自身的价值和位置,用文人精英的艺术实践来消解面对社会的焦虑感?

震孟躲过了迫害,后来还曾复官,最后在六十三岁时逝于药圃。

震亨一度为了生计,入朝为官,终未能归隐林泉。震孟去世八年后,清军攻占苏州。震亨殉国,投河自尽,被救起,绝食六天而死。

明末战乱,药圃多有被毁。清顺治年间,前朝遗民姜埰购得药圃为宅,改名“颐圃”,后来其次子实节改名为“艺圃”。

姜埰亦是刚烈之人,曾在崇祯年间因谏言获死罪,幸而得免,易代之后仍忠于前朝。后来,姜实节请黄宗羲为艺圃作记,在明亡的事实面前,黄宗羲也很容易地将姜埰与前任园主文氏联系起来。

因为高风亮节的园主,艺圃有了一种隐形力量。重建一座园林,并非只是覆盖或是更替。历史好似其中的粘结剂,叠加着园林各个阶段的记忆。

今天的艺圃,在姜氏之后,又经过多次易主、废毁和重建。

上世纪80年代,陆宏仁带领施工团队,试图将荒废的艺圃修复到明末清初的样子。他遇到了终究未能实现的难题。

文震亨在《长物志》里提到:窗,俱钉明瓦。明代不会用玻璃做窗,讲究的园林会使用“明瓦”:古代匠人将贝壳加热,然后压平,可透光,再将它们作成方形,便成了“明瓦”。

陆宏仁四处询问,但没有一个地方能够实现这一工艺。苏州园林局的仓库里有修房子时拆下来的两箩筐明瓦,可惜大小不一,无法用于艺圃,只好作罢。

历史上艺圃几度兴废,烟云沉积,虽云重生,岂是易事?

然而,历经易代和创伤,它终究没有被毁灭,没被忘记,也依然保持着相对接近历史真相的样子。文氏对家园的坚守,文震亨对诗意生活的孜孜以求,毕竟没有被辜负。

如果大家去苏州,不妨去看看艺圃。坐在延光阁里喝喝茶,看看水,迎着阳光,听当地人聊些老底子的故事,牵出些古今相通的思绪。藏在红尘之中、小巷深处,墙内有太华千寻、江湖万里,墙外是烟火人家、引车卖浆之流。每个人都可以寻这一段际遇,短暂地做回隐士,尝试着在心里装上山河锦绣。

我们总会记得文震亨,在造园艺术最发达的时代,也是在前途最无望的时代,为我们留下的园。风流落拓,一时并显。我忽然明白了“长物”的意义:在岁月洪流面前,人就是凭借着对寂静美好事物的眷恋,抵御着时间的催逼。

那些美而无用的东西,令我们快然自足,不知老之将至。那些浸润在园林里的古老气息,会在每一个寻常的午后,抚慰着劳瘁的心,令尘世里的我们重新飞扬起来。这便是我们与文震亨的默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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