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风明月本无价,近水远山皆有情——中国古典园林的文化美(三)
发布时间: 2023年12月26日       来源: 绿色上海        【字体:

二、气韵生动,重在“韵味”

“气韵生动”是中国南北朝时期著名绘画理论家谢赫提出的命题,后来广泛地应用于各种艺术。中国古典美学十分看重气韵。一般来说,中国古典美学说的“气韵生动”是指事物具有蓬勃的生命气息或生命意味。

中国的古典园林从整体格局上看,充满着生命的气息和生命的意味。园林具有生命意味主要指从园林的景物可以品出人生的意义与价值,当然,更多地感受到人生的快乐。从审美的眼光来看园林,园林中的一切都是有情物,它们相互呼应,相互友爱,相互嬉戏。杜甫咏严郑公宅院里的竹子:“绿竹半含箨,新梢才出墙。色侵书帙晚,阴过酒樽凉。雨洗娟娟静,风吹细细香。但令无剪伐,会见拂云长。”这宅院中的新竹,清新得好像出浴的女孩。那清秀的姿态,那淡淡的清香,让人喜爱。长长的竹影侵入书房,将一片绿叶的倒影洒在书帙上,似是无意,又是有情。整个庭院就是这样充满着生命的意味。

中国古典美学虽然一般将“气”与“韵”都看成生命的形态,但适当地将二者区别开来。“气”重在生命意味显露的一面、动态的一面、劲健的一面、发展的一面,可以明确把握的一面;“韵”则重在生命意味隐蔽的一面、静谧的一面、柔和的一面、精细的一面、无限发散的一面、难以明确把握的一面。将“气”与“韵”分成两个概念来看,大体如此。但是将“气”与“韵”组成一个概念时,“气韵”似是偏正结构,韵为正,气为偏。这样,气韵更多地是指生命精神存在的阴性状态:静态的、深沉的、悠长的、绵远的、无限的、亲和的、精微的。

中国宋代理论家范温为“韵”下了两个定义:一是“有余意之谓韵”,另是“韵者美之极”。前一个定义揭示了“韵”的本质,后一个定义揭示了“韵”的价值。园林的总体风格尚韵,也就是说,它更多地倾向于生命意味中静态的、深沉的、悠长的、绵远的、亲和的、精微的、无限的这种状态。这就是中国古典美学津津乐道的“含蓄”。

中国园林为了体现“含蓄”的风格,采取了各种方式:一是遮蔽。中国园林运用院墙、树林、山丘等多种手法,将一些景物遮蔽起来,不让人一眼看尽。二是曲折。让园内的溪流曲折地流去,又将园内的某些道路、院墙设计成曲折多变的迷宫。由于“隐”“曲”,景观不仅变得丰富起来,而且增加了神秘感和某种欣赏的难度,由是激发了审美主体的游园的兴趣,激活了游园者的想象与创造。

遮蔽与曲折,概而言之为“隐”。“隐”无疑是十分必要的,但“隐”的目的是为了“美”或者说“韵”的开显。要开显,须借助一定的手段,这就是“秀”。“秀”在园林多为“引景”。宋代叶绍翁的《游园不值》云:“应怜屐齿印苍苔,十扣柴扉九不开。春色满园关不住,一枝红杏出墙来。”满园春色为柴扉所关,此为“隐”;一枝红杏出墙,此为“秀”。由于这一枝红杏的秀出,逗引了过路人对满园春色的无限遐想,激发起入园欣赏的欲望。

中国古典美学关于“隐秀”的理论最早是南北朝时期著名的文艺术理论家刘勰提出来的。他说:“文之英蕤,有秀有隐。隐也者,文外之重旨者也;秀也者,篇中之独拔者也。隐以复意为工,秀以卓绝为巧。”隐什么?隐的是“文外之重旨”,即文章之外的余意、多意、意外之意、味外之味,也就是“韵”。刘勰说的“秀”是“文中之独拔者”,即表露在文章之中的可以感受到的形象,它相当于园林中的“引景”。

园林景观建设要求处理好“虚”与“实”的关系。虚与实不仅体现在情与景的关系上,就是景与情本身也还有一个虚与实的关系问题。景有实与虚之别。天上的月亮为实,水中的月亮为虚;可视可听之景为实,想象、猜测之景为虚。情也有实与虚之别。可言之情为实,难言之情为虚。状溢于外的情为实,而深藏于心的情为虚。如此等等,在园林审美中以特有的方式体现之。

“实”与“虚”的关系从哲学上看亦为有限与无限的关系,在中国的老子哲学中则为“有”与“无”的关系。老子说“无,名天地之始;有,名万物之母。故常无,欲以观其妙,常有,欲以观其徼。”“无”是宇宙之终极,终极怎么会是“无”呢?老子的推论是:因为它不可能是“有”,如果为“有”它就应有边界,应再有源头,而宇宙不应有边界,不应有源头。这不应有,就是“无”。“无”即为无限。在老子看来,宇宙之本为“道”,道是“有”与“无”的统一。在中国人看来,有限的景观,如果悦耳悦目可以称为“美”;无限的余意(韵)能让人回味无穷,那才是“妙”。如果让人从有限景观领悟到景观外的无限的世界,那就是“道”,也就是中国古典美学最高范畴——境界。这种美学观不仅在诗、画中得到充分的体现,也在园林中得到充分的体现。一座园林如果能让人百游不厌,韵味无穷,可以说就达到了中国哲学包括中国美学所极力推崇的“道”的境界。